渐渐地,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条鱼。

旧文一篇
东湖边上有个渔村,人都叫它做东湖村。
村里常常人烟寥寥,因为只要是风浪平常的年月,家家户户除了老的小的,大半辰光都在江边打渔。日暮时分也不必归家,寻个背风的湖港下一梢子,女人就在积满银鱼的舱边生火做饭。再晚些,靠岸把收获贩与酒家,一家人就可在船上安睡。如此计较,渔家甚至可以大半个月都漂在江上。余大官儿家就是这样一户人家,他刚落草时,爹娘指望他将来读书读出个成绩,皇天保佑中个秀才、举人,别学祖辈剖鱼肚子过活,所以取名叫“大官儿”。大约家家人户都存了这般的想头,村里的小娃倒有一半名字里带“官”字。一晃十八九年,余大官儿同这些“官”字辈少年一样,读书都不很开窍,仍跟了父兄做渔家的本行。无奈打鱼也不很开窍,眼见着离凑够娶老婆的本钱还差得远,爹娘为此十分烦恼。

东湖边上有个渔村,人都叫它做东湖村。
      村里常常人烟寥寥,因为只要是风浪平常的年月,家家户户除了老的小的,大半辰光都在江边打渔。日暮时分也不必归家,寻个背风的湖港下一梢子,女人就在积满银鱼的舱边生火做饭。再晚些,靠岸把收获贩与酒家,一家人就可在船上安睡。如此计较,渔家甚至可以大半个月都漂在江上。

余大官儿家就是这样一户人家,他刚落草时,爹娘指望他将来读书读出个成绩,皇天保佑中个秀才、举人,别学祖辈剖鱼肚子过活,所以取名叫“大官儿”。大约家家人户都存了这般的想头,村里的小娃倒有一半名字里带“官”字。一晃十八九年,余大官儿同这些“官”字辈少年一样,读书都不很开窍,仍跟了父兄做渔家的本行。无奈打鱼也不很开窍,眼见着离凑够娶老婆的本钱还差得远,爹娘为此十分烦恼。
一日,余大官儿撑着他自己那只乌篷小艇,在江边卖完了鱼,照例要到柳荫湾处和爹娘生火造饭。因今日打的鱼个头都小,迟迟没有买家兜揽,现下卖完,看看天色早过巳牌了。余大官儿懊恼不已,忙要一桨撑离岸边,恐去迟了爹娘唠叨。
“阿哥,你往哪里去?”背后忽然有人叫。
余大官儿回头一看,一个红袄红裙的小姑娘站在岸边,约么十五六岁,正笑盈盈地望着他。
余大官儿不知怎么脸红起来:“你是甚么人?俺不认得你。”
小姑娘抿嘴一笑,忽地一下就跳到甲板上——原来她两只脚是没有穿鞋的,余大官儿的脸更红了。
“阿哥,我是好人家女儿,我娘上年死了,爹爹娶得后娘在家,要把我卖给本乡大户使唤,我就一个人逃出来...”小姑娘不慌不忙地解释,脸上一直带着点儿笑,余大官儿怕她是在笑话自己的窘相,于是故意虎着脸说:“你有难处自去寻本村里正,跳上我的船干甚么来!”
小姑娘也不恼,笑着央告道:“阿哥,阿哥,我晓得你要造饭去,我讨一口吃就走!”说着便自顾自跳到舱里坐下了。
余大官儿本来要撵,奈何这小丫头撒娇耍赖很有一套,一个要赶,一个不走,不知怎么就载着她驶入柳荫湾了。
余婆久等儿子不回来,正立在船头瞭望,远远看见儿子船上坐着一个姑娘,吃了一惊,忙招手儿叫余老儿来看,余老儿看了失口道:“这小贼,打渔打出个人来也!”
余大官儿听见,才褪色没多久的脸又红起来,他拢船靠港,大跨步跳到余老儿夫妇的船上,头也不回地嚷道:“你自己分说罢!”
余老儿公母俩的四个眼睛立刻盯在陌生小姑娘身上。
小姑娘早就亭亭站起,款款道个“万福”,细声细气地说道:“丈丈二老容禀:奴是西江府清河县人,姓俞,爹娘唤我作‘鲢娘’。早年不幸,奴的娘害寒热病死了,爹爹娶后娘在家,对奴好不打骂,今年大不幸,爹打渔时失足淹死了。前日后娘找牙人来家,要卖奴给本县大户做使唤人,奴自小跟爹娘出船打渔,颇有手艺,久闻得东湖好个所在,奴也可学人打渔卖钱,因此顾不得许多,星夜逃来此地便了。”
余大官儿见她行止有礼,话语客气,浑然不似刚才模样,不由惊异地瞅了她几眼。
余老儿两口儿听了,思忖片刻,见小姑娘裙衫泥水狼藉的,大约真是逃难至此,便点头道:“却也可怜。只是你后娘找来,可怎么说?”
小姑娘摇摇手道:”爹死了以后,我那后娘跟县里大户有些不干不净,现下只等着过门做小,哪里管得到奴来?”
余老儿夫妇点头不迭。
余婆忽然看见小姑娘一双赤脚,惊道:“你这娃娃怎的不裹脚?也不穿鞋袜?”
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只笑着摇头。
余婆想,或许因为这小丫头打小儿没娘,家中没个妇人教她,更不知道一双金莲在谈婚论嫁时的分量,更觉可怜。于是也咂着嘴点头,心里有了些盘算。
余大官儿在他三人说话的时候,早已从灶下盛了一碗水饭,正要就着瓷碟子里的糟鱼开吃。余老儿向余婆一努嘴,余婆连忙从儿子手里夺下饭碗,端到鲢娘面前,堆下笑来:“小姑娘,你一路辛苦,快吃些东西,莫嫌我们饭菜粗淡。”
鲢娘脆生生地道了谢,便大口大口扒起饭来。
余大官儿愣了愣,看着鲢娘狼吞虎咽的样子,挠挠头又盛饭去了。

眉花眼笑地,余老儿两口子就把鲢娘收留下了。不过半月,湖上船家没人不知道余大官儿家多了个俊俏姑娘,见人就抿着嘴笑。只一样,没人敢跟这女孩子结伴打渔下网,怕自己空着手回去。村子里打渔的好手,也不过是仗着熟识鱼的习性、清楚湖底深浅,而鲢娘的网好像不管下到哪里都能兜起满满当当的一网子鱼,其中还总有数十尾活蹦乱跳的金鲤,简直邪了门了。不久,鲢娘花了好些日子,终于把这诀窍也教会了大官儿,两个年轻人日日的进账看得村人眼热不已。
正因于此,余老儿家待鲢娘越发亲厚,余婆看着她那双船一样的大脚,渐渐的也不皱眉头了。
而余大官儿与鲢娘混熟之后,相待的亲密热切,比父母更是不同。鲢娘起锚的时候,他已经在船上拿着网等她,鲢娘收网的时候,他帮着捡鱼、出力气,鲢娘偶尔坐在船舷上,伸脚在湖里拨弄水花,他就坐在一旁歪着头看着她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鲢娘问他。
余大官儿便把头低下去了,仍然偷偷笑着。
鲢娘故意转过脸不看他,过了一会儿,余大官儿又歪着头望着她出神起来。
鲢娘的脸也红了,欲盖弥彰似的,她弯腰撩着河水,看着天边云蒸霞蔚的晚霞说:“这天真热!”
一对小儿女自以为避人耳目地眉来眼去了半月,余老儿二人便顺理成章地张罗起余大官儿的婚事来。虽然人穷地僻,比不得殷实人家能完完整整地走一遍三书六礼的程序,余大官儿家只央了两位走家串户的婆子同做保山,拿个帖儿写了余大官儿和鲢娘两人的生辰八字,到镇上找阴阳生批了,晚间再请几户亲朋吃了一顿酒席,就算热热闹闹地完了这桩喜事。
其间,虽然本村里正在为新人贺喜的同时,略显出几分对鲢娘出身的不放心,但终究被余大官儿家厚厚的喜封儿遮掩过了。其实关于此事,余老儿和余婆早有计较: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即便鲢娘的继母寻了来闹事,人已归了余家,她还待怎地?
余大官儿与鲢娘欢欢喜喜地成了婚,只在岸上住了三日,便又回到船上,如往日一样做打渔的营生。只是如今两人已经结为夫妇,可以名正言顺地眉来眼去了——甚至不止眉来眼去。
夫妻俩的小船在东湖夜晚的柔波里摇晃了一个月,鲢娘某天忽然觉得身困体乏、怠懒动弹,余大官儿找了懂医术的婆子一号脉,竟然是鲢娘有孕了。
这下余大官儿一家子喜悦非常,余婆亲自搀着媳妇回到村里,嘱咐她静卧养胎,自己寸步不离地弄茶弄饭。鲢娘在最初的惊讶过后,也随着家人殷殷盼望着生下一个白胖的儿子。
余大官儿家的渔船少了鲢娘这个主力,收获顿减。好在几个月来家里总能多挣出一口人的嚼用,因此用度仍旧如常。甚至余婆下了极大的狠心,把家中的积蓄都抠了出来,买荤食给媳妇补身子。怕鲢娘吃鱼吃腻了,每日炖了肥鸡又炖肥鸭,要不是财力有限,恨不得飞禽走兽都给安排进媳妇的肚子里,好把小孙儿填得胖墩墩的。而自己只是在厨下呷呷儿媳妇喝剩下的肉汤,聊以解馋。
鲢娘虽然害喜不很厉害,胃口没什么缩减,但也吃不消婆婆不住地劝她用膳,不上俩月整个人滚圆了一圈,余大官儿偶尔回家看望,总是有一小会儿认不出来妻子。
须臾过了十个月,余大官儿从鲢娘身上再也看不到窈窕之姿的时节,鲢娘生了。
“老嫂子,”接生姥姥连连摇头,“唉!可惜啦。”
余婆眼望着接生姥姥手里捧的一摊血肉,脸色煞白。毕竟从媳妇腹中接出的这一滩东西,怎么看都不像个宝贝孙儿,也不像赔钱货。
“这…这是什么?”余婆的下嘴唇抖索着。
接生姥姥叹了口气,手里捧着的东西啪嗒啪嗒往下滴血,只能暂时转移到恭桶里。余婆不死心地凑到跟前细看,好像还存着从中扒拉出一个孙儿的指望。
“老嫂子,我也说不好。看着一颗一颗的,倒有点像鱼子,怕是你这儿媳妇年纪轻轻的,杀业太重…”接生姥姥没说下去,最后看了一眼血糊糊的疙瘩们,自知讨不到赏钱,转身便出门走了。
鲢娘苍白着脸躺在床上,听得一清二楚,呜呜咽咽哭了起来。余老儿和余大官儿父子俩坐在屋外的石头凳上,一声递一声叹气。余婆也顾不得刚生产完的媳妇,径自回到自己房中,气闷闷地坐在炕上,越想越懊恼,想起源源不断地送进媳妇肚子里的荤腥,竟都化作一团鱼子,更觉得邪性。
四口人一夜无眠。次日清早,能下地的三个人去找给鲢娘号脉的婆子兴师问罪,那婆子赌咒发誓地说脉象没错,就是板上钉钉的喜脉。三人没了主意,把鲢娘生产的情状跟婆子一说,婆子眼睛骨碌碌一转,劝余婆去镇上找个算命先生算一卦,指不定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
余婆心思一动,马上想起昨夜接生姥姥所说的“鱼子”、“杀业”之类的话来。三人一商议,余老儿点头沉吟,余大官儿虽然年轻气盛,不太信鬼神之说,也不免皱了眉头。于是顾不得正午暑气重,立刻雇了骡子给余婆骑了,一齐奔镇上找算命先生去了。

鲢娘在床上独个儿躺了一天一夜。她想不通,肚子里怎么就是血糊糊的一团“鱼子”,而不是个会笑会闹的白胖婴孩呢?她很想相信是接生姥姥眼花,看错了,可是婆婆也在旁边,总不能两个人都眼花罢。再说,那恭桶里的东西连夜给倒了个干净,是彻底死无对证的了。
看看天晚,公婆和丈夫仍不见回来,鲢娘不免担心起来。她生下一个怪胎,自知没有要茶要饭的资格,便只是默默用唾液润湿干裂的嘴唇。怕渴得厉害,连泪也不敢随便流了。
忽然,吱呀一声,她听见院门开了。
“爹,娘,大官儿…”鲢娘从枕上勉强支起身子。
三个人的脚步声近了,进了堂屋,把门很快地关上。
并没一个人应她。鲢娘颓然倒在枕上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鲢娘醒了。屋里一片漆黑,从堂屋却透过来的隐隐的灯光,并传来低低的语声。
“…虽如此说,到底她在咱家一场…”
“你没亲眼见着那东西,真邪性…”
“先生算的还能有错?”
“…也是,她名字里还真就带个鱼的名儿…”
余下便是听不分明的话,什么“了断”、“烧水”之类的话,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“爹,娘,大官儿…”鲢娘虚弱地叫着,“水…水…”
堂屋的说话声戛然而止。
又片刻,灯也给人吹熄了。
“水…”鲢娘渴得难受,眼睛猛地适应不了光源的消失,头脑也跟着昏晕起来。
门外穿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。
“快去呀!”是婆婆的声音。
白惨惨的月光中,鲢娘看见房门开了,一个身形长大的人慢慢地走了进来。她认得是余大官儿。
余大官儿身后有两个矮小些的人影,是余老儿和余婆。三个人背着光站着,看不清脸上的神情,大官儿在门口僵着,待进不进的样子,他身后的两个人极力地搡着他。
鲢娘好不容易见着了家人,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,可怜巴巴地说道:“大官儿,我好渴!”
那是小女儿撒娇的语气,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那天一样。
余大官儿看见两颗晶亮的眼泪从妻子的眼眶中滚落,滑过妻子的胖脸,艰难地顺着肥腻的下巴滴进领子里。他终于走进门,举起了手中银亮亮的一样东西。那东西明晃晃地映着月光,倒真有些像鲢娘渴望着的一碗水。

东湖村出了一桩怪事。镇上人纷纷传说,余大官儿家半年前收容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,那女子在船上招招袖子,鱼群就疯了似的往余大官儿家的船舱里跳,是好几个人亲眼见过的。
“都怪那余大官儿家贪心不足,”算命先生叹息着摇摇洒金川扇儿,“明知这女子有些妖异,为了多打几斤鱼,妄想娶她过门,就能降伏妖物为己所用,真真是痴人!”
“听说那妖怪还给大官儿生下个怪胎呢!”集上卖眼药的小贩围过来插嘴道。
“哪里是怪胎,那生下的是满满一肚子活鱼!接生姥姥都吓晕死过去。”香药铺的也凑前嚷道。
众人听了尽皆胆寒。
算命先生不满被抢了风头,清清嗓子高声道:“列位高邻想必不知,那余大官儿家的除妖消灾之法,可是区区在下的筹谋。”
他见大家都望了过来,微微一笑,道:“我教余家半夜五鼓,取井水三升,持诵九天引雷诀三遍,用这水浇洗剥鱼的利刃…”
“莫不是要把那女子杀了么?”人群中一个妇女缩着脖子道。
算命先生两眼一瞪:“那是妖怪,哪里是好人家的女子!而且这刀经我法门加持,刚拿到妖怪面前,它就现了原形!”
众人“啊”地一声,有人便问:“这妖怪原形是什么东西?”
“乃是一条八尺长的大鲢鱼。”算命先生微笑道。
众人又“啊”了一声。
香药铺的便解释说:“这女子名字中便带一个‘鲢’字,可不是巧哩!”
“那…然后呢?”一个妇女问道。
算命先生摸摸三缕胡子,摇摇头:“这就不知了。”
说罢不耐烦地摆摆手,发牢骚道:“今日又空坐这一晌,你列位不照顾在下的生意,还缠着我混说!去去!”
众人被他抢白几句,都各自散了。
算命先生嘴里嘟嘟囔囔的,也收拾了摊子要回家去。
卖眼药的多嘴问道:“先生今日这般早晚就要回家?”
算命先生打个哈哈,道:“余大官儿早起送了谢礼,我得回去做熟了,天热怕放不住。”
“哦?是什么谢礼?”
“嗐,不过是些鱼肉。”算命先生说道。









我要留言
岛叔 09月23日 11:14

我来说两句

小寒 回复 岛叔 请大胆发言
09月24日 10:37 回复
一个吴博
已关注
+ 
关注
2
1
自动登录 立即注册 | 忘记密码
{{regText}}
{{confirmWords}}
请进行滑块验证
自动登录 立即注册 | 忘记密码
{{regText}}
使用第三方账号登录
     
请用微信扫描下方二维码 ×
打开微信,点击底部的“发现”,
使用“扫一扫”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。